余秋雨散文集精选【经典散文】

2019-09-02 04:29:15 标题分类:短篇散文 关键词:散文集集 阅读:469

  余秋雨典范散文(一)

  闲读梧桐

  梧桐就在我们住的那幢楼的前面,在花园和草地的中央,在曲径通幽的谁人拐弯口,整日整夜地与我们对视。

  它要比别处的其他树大出许多,足有合抱之粗,如一名“伟丈夫”,向空中舒展;又像一位拘谨的少女,茂盛的叶子如长发,披肩掩面,乃至遮住了全部身躯。我料想,当初它的身旁定然有许多的树苗和它并肩成长,以后,也许由于情况计划需求,被砍伐了;也许就是它本身的本质好,坚韧地保持下来。它从沉着容地走过光阴的风雨,魁岸起来了。闲降临窗读树已成为我糊口中的一部分了。

  某日,妈妈从北方来信:寒潮来了,留意保暖御寒。天黑,便加了一床被子。果然,半夜有呼风啸雨紧叩窗棂。我从酣梦里惊醒,听到那冷雨滴落空阶如原始的打击乐。于是无眠,想起家书。想起妈妈提及的家谱,想起外祖父风雨如晦的境遇。外祖父是中央上知名的教诲家,一生囊空如洗献给桑梓教诲工作,抛却了频频外聘高就的机遇。但是,在那史无前例的光阴里,他不愿屈服于非人的熬煎,在一个冷雨的冬夜,饮恨自杀。我无缘见到他白叟家,只是从小外氏读到一张玄色镜框里寂然的面庞。我不敢说画师的身手有多高,只是深信那双眼睛是传了神的。每次站到它跟前,总有一种情思嬗传于我,溟溟当中,与我的心灵默默碰撞。

  浮想连翩,伴以风雨鸿文,了无睡意,就独自披衣临窗。夜如墨染,霎时候我也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中了。惊奇地发明,天涯竟有几颗寒星眨巴着瞌睡的眼!先前原是错觉,基本就没有下雨,只要风,粗暴狂虐的寒风。这时候,最使我“心有戚戚”的就是不远处的那株梧桐了。只能模糊看到它黛青色的表面,经受着一份天涯的凄凉。阵风过处,是叶叶枝枝互相簇拥颤起的呼号,时而像俄罗斯民谣,时而像若隐若现的诗歌。不知怎的,外祖父的遗像又蓦地浮上视线,似与这株沉静的梧桐有种无法言喻的契合。不求巨臂擎天的贵显,但也有庇荫一方的坦荡。

  第二天醒来,红日满窗,竟是大晴。

  惦记的是那一树黄叶。推开窗棂,读到的树,竟是一个显山露珠的甲骨笔墨;没有昨日那铺天盖地的叶子,剩下的是虬树挺干。我的心像是被谁搁上了一块沉重的冰,无法再幻作一只鸟,向那棵树飞去了。这一夜的风呵,就落莫了满树的生命!而风又奈你何,坠落的终要坠落,不必挽留,你另有一身傲骨与春季之前的全部冬天抗争!

  于是,我读懂了梧桐的寥寂,不是慨叹韶华流逝的淡然,不是哀怨人潮人海中的孤寂,而是一种禅意,一种宁静和虚空的玄奥,服从自然又对抗自然,洞悉自然又胡涂自然,任风雕雨蚀,四时轮回,日月如晦,花招花落,好一种沉着恬淡的漂亮!不由又感慨起外祖父的英年早逝,沉痛起他屈服天命的无法、沉痛起那个年月里的人们。

  又是一阵认识的树叶婆娑的沙沙声响,亲切地叩击着耳鼓。俯目望去,一个红衣女孩雀跃在那黄叶笼盖的小径,那模样好像每一片叶子都在为她芳华的举止伴奏。现在,我的窗台上,扑进一阙疏松的阳光,洒在案前昨夜不曾合上的一卷旧书上

  余秋雨典范散文集  余秋雨1962年开始发表作品。着有系列散文集《文明苦旅》《山居条记》《霜冷长河》《千年一叹》《行者无疆》《摩挲大地》《寻觅中华》《何谓文明》《中国文脉》等。

  《文明苦旅》是余秋雨的代表作。《文明苦旅》以余秋雨在天下各地的文明遗址之地的旅游历程为线索,以深入思想和极具惊动力的言语,揭露中国文明内在,考问汗青和人生的深层意义。《文明苦旅》向读者展现了余秋雨渊博的文学和史学功底以及丰厚的文明感悟力和艺术表现力,是当代散文范畴的范例。

  《山居条记》一书的写作,始于一九九二年,成于一九九四年,用时两年不足。为了写作此书,作者辞去了学院的行政职务,不再上班,因此这两年多的时候非常纯粹,几乎是满身心地投入。投入那么多时候才写出十一篇作品,服从不免难免太低,但作者的写作是与考查联在一起的,很多写到的中央不能纷歧去再去,快不起来。有一次为了核对海南岛某古迹一副春联上的两个字,几度函询都得不到精确答复,只得再去了一次。这类做法如果以经济得失来核算几乎荒唐不经,但作品的工作另有得失,即所谓“得失寸衷知”,为学松散的立场可见一斑。

  余秋雨典范散文(二)

  保藏今天

  经常丰年青朋友来信询问一些有关人生的大成绩,我老是告诉他们,你实在曾经有了一名最好的人生导师,那就是你本身。

  这其实不是敷衍之言。人生的历程尽管会遭到社会和期间的很大影响,但贯串首尾的基本线索总离不开本身的个体生命。个体生命的完整性、联贯性会构成一种巨大的气力,令人生的任何一个小点都指向着整体代价。一小我忽然地沮丧失望、自强不息、铤而走险,常常是由于产生了精神上的“短路”,如果在谁人时候偶然翻检出一张本身童年期间的照片或几页做中门生时写下的日志,细细凝视,渐渐朗读,很大概会心境缓释、眉宇舒展,返回到平静的理性形态。其间的气力,来自生命本身,远宏大于旁人的劝慰。

  拿起本身十岁时候的照片,不是感慨韶华易逝,芳华不再,而久长地逼视那双清澈天真的眼睛,它提示你,正是你,曾经有过那么强的光亮,那么大的空间,那么多的大概,而这一切并未全然消逝;它告诉你,你曾经那么纯净,那么轻松,今天让你忧心不胜的统统本不属于你。这时候,你发明,晚年本身的眼神收回了指令,要你去找回本身的玉帛,把不属于本身的东西放回原处。除了照片,应当另有其它更多的灯号,把我们的生命联贯起来。

  为此,真希望凡间能有更多的人器重本身的每一步脚迹,勤于纪录,乐于重温,勇于自嘲,擅长批改,让人生的前前后后能够互相灌溉,互相滋润。实在,中国现代显赫之家一代代修续家谱也是为了前后之间互相灌溉、互相滋润,你看在家谱中出现出来的谁人清晰有序的时候历程是那么有力,使前代为后代而自律,使后代为前代而自强,真可谓生生不息。小我的生命也是一个前后互济的时候历程,如能留诸影象,定会产生一种回荡激扬的动力轮回,让人久长受益。一小我就像一个家属一样,能否是有身份、有诺言、有义务,就看能否能把完整的演化脉络认真保存。

  我们也许曾经开始懊恼,未能把曩昔那些贵重的糊口片断保存下来,却不知,多少年后,我们又会懊恼今天。如果有一天,我们忽然发明,投身再大的事业也不如把本身的人生当作一个工作,聆听再好的故事也不如把本身的人生当作一个故事,我们一定会动手动笔,做一点故意义的工作。无妨把如此的工作称之为“保藏人生的游戏”。让今天保藏今天,让来日保藏今天,在一截一截的保藏中,本来的断片连成了长线,本来的水潭连成了大河,而大河,就不会再有腐臭和干涸的伤害。

  绝大多数的人生都是平常的,而平常也正是人生的正统形态。岂能期待本身杰出以后再记载?杰出之所以杰出,是由于罕见,我们把本身连接于罕见,岂不冒险?既然大家都很普通,那么就不要藐视世俗年月、庸常岁序。不背注一掷,不起誓起誓,不乞求奇观,不异想天开,只是平缓而负责地一每天走下去,走在影象和神往的双向路途上,如此,平常中也就出现了味道,出现了境界。珠穆朗玛峰的山顶上严寒彻骨,曾经无所谓境界,世上第一等的境界都在平实的江山间。金风起了,芦苇白了,渔舟远了,炊烟斜了,那里,就是我们生命的起点和终点。

  想到起点和终点,我们的日子空灵了又实在了,放松了又紧急了,看破了又认真了。外力究竟是外力,生命的西席只能是生命本身。那么,就让我们安下心来,由本身指导本身,不再在基本成绩上目不转睛。

  目不转睛,大漠荒荒,实在本身的脚迹能踩出来的只是一条线。不管这条线多么自在曲折,也就是这么一条。要实实在在地完成这一条线,就必需把一个个脚迹连在一起,如果完全舍弃以往的陈迹,那么,谁会在意大地上那些细碎的举止?我在戈壁旅游时曾一次次感慨:只要联贯,而且是某种曲线联贯,才会留下一点美,反之,细碎的脚迹,只能是对本身和戈壁的两重糟蹋。

  我最符合甚么?最做不得甚么?轻易上当的弯路老是出现在那边?最能勾引我的圈套大抵是甚么样的?具有甚么样的契机我能力施展最大的魁力?在何种气氛中我的身心能力全方位地安顿?……这统统,都是生命历程中特别重要的成绩,却只能在本身以往的体验中渐渐爬剔。今天曾经曩昔又没有曩昔,经过一夜风干,它已成为一个深邃的课堂。这个课堂里没有其他门生,只要你,而你也没有其它更重要的课堂。

  因此,收藏人生,比保藏册本、骨董更加重要。保藏在板屋里,收藏在小河畔,在风夕雨夜点起一盏灯,清点检察一番,第二天风和日丽,那就拿出来晾晾晒晒。

  ——读《人生编年》

  余秋雨典范散文(三)

  夜雨诗意

  晚年为了学写古诗,曾买过一部线装本的《诗韵合壁》,一函共6册,字体很小,内容很多。除了供查诗韵外,它还把各种物象、各种情形、各种心境分门别类,纂集历代相干诗句,成了一部很是齐备的诗歌辞书。曩昔文人要应急写诗时,查一直,套一套,很可快速地炮制出几首来。但是毫无疑问,如此写出来的诗都是不值一读的。只要在不带写诗任务时随便翻翻,看看在同一款式下中国诗化语词的多方聚集,才有一点意义。

  翻来翻去,眼下出现了“夜雨”这一款式,那里的诗大多可读。既然是夜间,各种色相都隐退了,统统色彩斑斓的辞汇也就落空了效能;又鄙人雨,空间非常逼仄,任何壮举激情都铺展不开,诗句就不能不走向朴实,走向本身,走向情感,李商隐着名的《夜雨寄北》可谓其中典范。

  光听着窗外夜色中时紧时疏的雨声,便满心都市贮足了诗。要说美,也没有甚么美,屋外的路泥泞难走,院中的花寥落不胜,夜行的旅人满身湿透。但正是在这类情境下,你会感遭到平常的世俗哗闹一时浇灭,天上人世只剩下了被雨声同一的宁定,被雨声隔绝的寥寂。大家都悄悄归位,断念塌地地在雨帘围困中默默危坐。外界的统统全成了设想,夜雨中的设想老是特别专注,特别悠远。

  夜雨款款地褫夺了人的活力,因此夜雨中的设想又特别敏感和胆怯。这类胆怯又与某种安全感拌和在一起,凝结成对小天地中一脉温情的自享和企盼。在夜雨中与家人围炉闲谈,几乎都不会拌嘴;在夜雨顶用心攻读,身心会超凡地熨帖;在夜雨中缅怀朋友,会缅怀到立即寻笔写信;在夜雨中挑灯作文,笔墨也会变得滋润含蓄。

  在夜雨中设想最好是对富而立。暗淡的灯光照着密密的雨脚,玻璃窗酷寒酷寒,被你呵出的热气呵成一片迷雾。你能瞥见的东西很少,却好像又能看得很远。风不大,悄悄一阵立即转换成渐沥雨声,转换成河中更密的涟漪,转换成路上更稠的泥泞。此时此刻,天她间再也没有甚么会干扰这听任自在的风声雨声。你用温热的手指划去窗上的雾气,瞥见了窗子外层无数晶莹的雨滴。新的雾气又腾上来了,你还是用手指去划,划着划着,终归划出了你缅怀中的名字。

  夜雨是行旅的大敌。

  倒不是由于夜间行路艰难,也不是由于没有带着雨鞋和伞。夜雨会使旅游者想家,想得很深很深。夜雨会使旅游者盼望清闲,忽然憬悟到本身身陷僻远、伶丁的处境,孤芳自赏,构成万里豪情的拘束。

  不是激流险滩,不是崇山峻岭,而是夜雨,使无数旅游者顿生反悔,半途而归。我不晓得法显、玄奘、郑和、鉴真、徐霞客他们在一次次夜雨中央境怎样,依我看,他们最强的意志,是冲出了夜雨的围困。

  如我无用之辈,常常会在大雨如注的黑夜,躲在乡村旅店里,把舆图拿出来细细检察。目光在曾经走过的千里之间来回,痴想着其间在夜幕雨帐笼罩下的无数江河和高山。如此的黑夜,我常常失眠。为了把这类没前程的惰怠心境驱逐,我总会在夜雨中邀几个不了解的旅人长时候闲谈。

  但是,真正让心境复归的,完全不是这类发言,而是第二天明朗的清晨。雨后的清晨,铺天盖地奔泻着一种高兴剂,让人几乎把昨夜忘却;又不能完全忘却,留下一点影子,阴阴凉凉的,添一份淡淡的难过。

  在人生的行旅中,夜雨的魅力也深可寻探。

  我信赖,一次又一次,夜雨曾浇媳过崛起的野心,夜雨曾平抚过狂躁的胸怀,夜雨曾禁止过剑拔弩张的争斗,夜雨曾幻灭过凶险的诡计。固然,夜雨也所折过壮阔的雄图、勇敢的进发、火烫的情怀。

  不晓得汗青学家有没有查过,有多少乌云密布的雨夜,悄悄地改变了中国汗青的步伐。将军舒眉了,谋士自侮了,君王息怒了,英豪冷静了,侠客止步了,战鼓暂停了,骏马回槽了,刀刃入鞘了,奏章中断了,敕令收回了,船楫下锚了,酒气消退了,狂欢消解了,呼吸匀停了,心律平缓了。

  余秋雨典范散文(四)

羽士塔

  一

  莫高窟大门外,有一条河,过河有一溜旷地,高上下低建着几座和尚圆寂塔。塔呈圆形,状近葫芦,外敷红色。从几座坍弛的来看,塔心竖一木桩,四周以黄泥塑成,基座垒以青砖。历来方丈莫高窟的僧侣都不富足,从那里也可找见证明。落日西下,朔风凛冽,这个败落的塔群更显得凄凉。

  有一座塔,由于修建年月较近,保存得较为完整。塔身有碑文,移步读去,蓦地一惊,它的仆人,居然就是谁人王圆箓!

  汗青已有记载,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

  我见过他的照片,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凝滞,畏畏缩缩,是谁人期间到处能够碰见的一个中国平民。他原是湖北麻城的农人,逃荒到甘肃,做了羽士。几经周折,不幸由他当了莫高窟的家,操纵着中国现代最辉煌的文明。他从外国冒险家手里接过少少的财帛,让他们把难以计数的敦煌文物一箱箱运走。今天,敦煌研究院的专家们只得一次次辱没地从外国博物馆买取敦煌文献的微缩菲林,慨叹一声,走到放大机前。

  完全能够把气愤的洪水向他倾泄。但是,他太低微,太渺小,太屈曲,最大的倾泄也只是对牛抚琴,换得一个淡然的脸色。让他这具蒙昧的躯体全然肩起这笔文明重债,连我们也会觉得无聊。

  这是一个巨大的民族悲剧。霸羽士只是这出悲剧中错步上前的小丑。一名年轻墨客写道,那天傍晚,当冒险家斯坦因装满箱子的一队牛车正要起程,他转头看了一眼西天凄艳的晚霞。那里,一个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

  二

  真不晓得一个堂堂释教圣地,怎样会让一个道士来看守。中国的文官都到那里去了,他们滚滚的奏折怎么从不提一句敦煌的事由?

  当时曾经是20世纪初年,西欧的艺术家正在酝酿着新世纪的冲破。罗丹正在他的工作室里雕塑,雷诺阿、德加、塞尚已处于创作晚期,马奈早就展出过他的《草地上的午餐》。他们中有人已向东方艺术家投来倾慕的眼光,而敦煌艺术,正在霸羽士手上。

  霸羽士每天起得很早,喜欢到洞窟里转转,就像一个老农,看看他的宅院。他对洞窟里的壁画有点不满,暗乎乎的,望着有点目眩。亮堂一点多好呢,他找了两个帮手,拎来一桶石灰。草扎的刷子装上一个长把,在石灰桶里蘸一蘸,开始他的粉刷。第一遍石灰刷得太薄,五彩缤纷还隐约显现,农人干事就讲个认真,他再细细刷上第二遍。这儿氛围枯燥,一会儿石灰曾经干透。甚么也没有了,唐代的笑容,宋朝的衣冠,洞中成了一片净白。羽士擦了一把汗憨厚地一笑,趁便探询了一下石灰的时价。他算来算去,觉得临时没有须要把更多的洞窟刷白,就刷这几个吧,他悲观地放下了刷把。

  当几面洞壁全都刷白,中座的雕塑就显得过分惹眼。在一个干清洁净的农舍里,她们婀娜的身形过于招摇,她们柔柔的浅笑有点为难。羽士想起了本身的身份,一个羽士,何不在那里搞上几个天师、灵官菩萨?他吩咐帮手去借几个铁锤,让本来几座雕塑委曲一下。工作干得不赖,才几下,婀娜的身形变成碎片,优美的浅笑变成了泥巴。据说邻村有几个泥匠,请了来,拌点泥,开始堆塑他的天师和灵官。泥匠说从没干过这类活计,羽士安慰道,无妨,有那点意义就成。于是,像顽童堆造雪人,那里是鼻子,那里是四肢举动,总算也能稳稳坐住。行了,再拿石灰,把他们刷白。画一双眼,另有胡子,像模像样。羽士吐了一口吻,谢过几个泥匠,再作下一步谋划。

  今天我走进这几个洞窟,对着苍白的墙壁、苍白的怪像,脑中也是一片苍白。我几乎不会言动,面前直晃悠着那些刷把和铁锤。“停止!”我在心底痛苦地呼喊,只见霸羽士转过脸来,满眼困惑不解。是啊,他在整理他的宅院,闲人何必鼓噪?我乃至想向他跪下,低声求他:“请等一等,等一等......”但是等甚么呢?我脑中仍然一片苍白。

  三

  1900年5月26日清晨,霸羽士仍然夙兴,辛辛苦苦地扫除着一个洞窟中的积沙。没想到墙壁一震,开裂一条缝,里边好像另有一个潜藏的窟窿。霸羽士有点奇怪,急忙把窟窿翻开,呵,满满实实一洞的古物!

  霸羽士完全不能明白,此日清晨,他翻开了一扇惊动天下的流派。一门永久性的学问,将靠着这个窟窿建立。无数才气横溢的学者,将为这个窟窿耗尽毕生。中国的光荣和耻辱,将由这个窟窿吞吐。

  现在,他正衔着旱烟管,扒在洞窟里随手翻检。他固然看不懂这些东西,只是觉得工作有点蹊跷。为什么恰好我在这儿时墙壁裂缝了呢?也许是神对我的报酬。趁下次到县城,捡了几个经卷给县长看看,趁便说说这桩奇事。

  县长是个文官,稍稍掂出了工作的分量。不久甘肃学台叶炽昌也晓得了,他是金石专家,明白洞窟的代价,建议藩台把这些文物运到省垣保管。但是东西很多,运费不低,权要们又犹豫了。只要霸羽士一次次随手取一点出来的文物,在宦海上送来送去。

  中国是穷,但只要看看这些权要奢华的糊口排场,就晓得绝不会穷到筹不出这笔运费。中国官员也不是没有学问,他们也已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翻动出土经卷,料到着誊写朝代了。但他们没有那付赤肠,下个刻意,把故国的遗产好好保护一下。他们文雅地摸着髯毛,吩咐部下:“甚么时候,叫谁人霸羽士再送几件来!”已得的几件,包装一下,算是送给哪位京官的生日礼物。

  就在这时,西欧的学者、汉学家、考古家、冒险家,却不远万里、栉风沐雨,朝敦煌赶来。他们愿意变卖本身的全部财产,充作偷运一两件文物归去的盘费。他们愿意刻苦,愿意冒着葬身戈壁的伤害,乃至作好了被打、被杀的筹办,朝这个刚刚翻开的洞窟赶来。他们在戈壁里燃起了股股炊烟,而中国官员的客堂里,也正茶香缕缕。

  没有任何干卡,没有任何手续,外国人间接走到了谁人洞窟跟前。洞窟砌了一道砖、上了一把锁,钥匙挂在了王羽士的裤腰带上。外国人不免难免有点遗憾,他们万里冲刺的最后一站,没有碰到森严的文物保护官邸,没有碰见冷漠的博物馆馆长,乃至没有碰到看守和门卫,统统的统统,竟是这个肮脏的霸羽士。他们只得诙谐地耸耸肩。

  略略攀谈几句,就晓得了羽士的档次。本来设想好的各种计划纯属多余,羽士要的只是一笔最轻松的小买卖。就像用两枚针换一只鸡,一颗钮扣换一篮青菜。要具体地复述这笔交换账,也许我的笔会不太沉稳,我只能简单地说:1905年10月,俄国人勃奥鲁切夫用一点点随身带着的俄国商品,调换了一大批文书经卷;1907年5月,匈牙利人斯坦因用一叠银元调换了24大箱经卷、5箱织绢和绘画;1908年7月,法国人伯希和又用少量银元换去了10大车、6000多卷写本和画卷;1911年10月,日本人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用难以想象的低价调换了300多卷写本和两尊唐塑;1914年,斯坦因第二次又来,仍用一点银元换去5大箱、600多卷经卷......

  羽士也有过犹豫,怕如此会冒犯了神。排除这类犹豫非常简单,谁人斯坦因就哄他说,本身非常崇敬唐僧,此次是倒溯着唐僧的脚印,从印度到中国取经来了。好,既然是洋唐僧,那就取走吧,霸道士直爽地翻开了门。这里不消任何交际词令,只需求几句现编的童话。

  一箱子,又一箱子。一大车,又一大车。都装好了,扎紧了,吁——,车队动身了。

  没有走向省垣,由于老爷早就说过,没有运费。好吧,那就运到伦敦,运到巴黎,运到彼得堡,运到东京。

  霸羽士频频点头,深深鞠躬,还送出一程。他恭敬地称斯坦由于“司大人讳代诺”,称伯希和为“贝大人讳希和”。他的口袋里有了一些轻飘飘的银元,这是平常化缘很难获得的。他依依惜别,感谢司大人、贝大人的“布施”。车队曾经驶远,他还站在岔口。戈壁上,两道深深的车辙。

  斯坦因他们回到外洋,遭到了热烈的接待。他们的学术报告和探险报告,不时激起如雷的掌声。他们在论述中常常提到奇异的霸羽士,让外国听众觉得,从这么一个笨伯手中抢救出这笔遗产,是多么重要。他们不断表示,是他们的远程跋涉,使敦煌文献从漆黑走向光亮。

  他们是富有实干精神的学者,在学术上,我可以佩服他们。但是,他们的论述中忘记了一些极基本的前提。出来反驳为时已晚,我心头显现出一个当代中国青年的几行诗句,那是他写给火烧圆明园的额尔金勋爵的:

  我好恨

  恨我没早生一个世纪

  使我能与你对视着站立在

  阴沉昏暗的古堡

  晨曦微露的旷野

  要末我拾起你扔下的空手套

  要末你接住我甩曩昔的剑

  要末你我各乘一匹战马

  远阔别开遮天的帅旗

  离开如云的战阵

  决胜负于城下

  对于这批学者,这些诗句也许太硬。但我确实想用这类方式,拦住他们的车队。对视着,站立在戈壁里。他们会说,你们有力研究;那么好,先找一个中央,坐下来,比比学问上下。甚么都成,就是不能这么悄悄地运走先人给我们的遗赠。

  我不由又慨叹了,如果车队果然被我拦下来了,然后怎样办呢?我只得送缴当时的都城,运费权且不计。但当时,洞窟文献不是确也有一批送京的吗?其情形是,没装木箱,只用席子乱捆,沿途官员伸手进去就取走一把,在哪儿歇脚又得留下几捆,结果,到都城已零寥落落,不成模样。

  偌大的中国,竟存不下几卷经文!比之于被官员大批糟蹋的情形,我偶然乃至想狠心说一句:宁肯寄存于伦敦博物馆里!这句话究竟说得不太舒心。被我拦住的车队,究竟应当驶向那里?那里也难,那里也难,我只能让它停驻在戈壁里,然后大哭一场。

  我好恨!

  四

  不止是我在恨。敦煌研究院的专家们,比我恨得还狠。他们不愿意抒发情感,只是铁板着脸,一钻几十年,研究敦煌文献。文献的菲林能够从外国买来,越是辱没越是抓紧钻研。

  我去时,一次敦煌学国际学术辩论会正在莫高窟举行。几天会罢,一名日本学者用繁重的声调作了一个说明:“我想改正一个曩昔的说法。这几年的效果曾经讲明,敦煌在中国,敦煌学也在中国!”

  中国的专家没有太大的激动,他们默默地离开了会场,走过了霸羽士的圆寂塔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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